为什么全世界都在为数据中心吵架？
几十年来，数据中心一直支撑着互联网运行，却鲜少进入公众视野。随着人工智能服务迅猛增长，这些建筑数量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开始逼近居民区、挤占电网、消耗水源。从美国密歇根州南黑文到瑞士沙夫豪森州贝林根，从弗吉尼亚州斯特林到澳大利亚悉尼近郊，居民、开发商、地方政府和科技巨头围绕数据中心的争吵正在升级。
街角的嗡鸣声与降价三十万美元的挂牌房
在弗吉尼亚州斯特林，居民林赛·肖起初觉得数据中心比商场带来的车流少，听说园区自行供电也曾放心。运营商Vantage的园区投运后，她坐在屋外就能听见持续的嗡鸣。多数机房只在测试或停电时启动备用柴油机，Vantage这处园区的燃气轮机却承担日常供电。在密西西比州南黑文市，人工智能公司xAI也用临时燃机给机房供电。居民杰森·黑利告诉媒体，他最初以为有人忘了关吹叶机，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声音还在。
噪音引起居民对健康的担忧。有人表示附近数据中心扩大运营后，他患有帕金森病的妻子症状明显加重，也有人担心家中的老人、孩子以及孕妇的健康受到严重影响。居民能听见数据中心的噪音，根源是这些建筑离居民区过近，而这与早年的规划缺陷有关。起初，许多地区没有专门的数据中心用地分类，把它按办公楼处理，机房因此可以进驻靠近住宅的办公园区。同时，也有一些地区直接把工业用地和住宅区划在一起。
许多居民的投诉并没有获得妥善解决，这更加深了他们的不满。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查阅的邮件显示，南黑文市长达伦·马塞尔怀特建议居民考虑卖房。密歇根州卡斯县超大规模数据中心也有持续噪音的问题，“我们有很多邻居，都是这条街上的。我们参加过好几次会议，跟他们谈过。前市长和市政经理都来听过，他们说确实有点吵，”有居民回忆，“他们的回答是，我应该在户外工作的时候买个耳机。”
数据中心带来的噪音正在全球范围内被投诉。弗吉尼亚州立法审计机构查阅居民组织和政府记录后发现，至少15处机房的噪音曾引起周边居民反映，约占当时运营站点的10%。让居民产生抵触情绪的，还有更直观的房价波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能源研究所的一篇工作论文估计，大型数据中心项目宣布后，距项目一英里以内的住宅成交价平均比可类比地区低7.2%。财经媒体MarketWatch报道，北卡罗来纳州一名屋主把挂牌价从92.5万美元降至79.9万美元，截至报道时仍未售出，部分看房人向她提到了附近的数据中心。
从南黑文到贝林根：抗议营地扎进了数据中心门口
早于美国中期选举前，就已经有大量居民抗议数据中心。据CBS报道，6月，南黑文三名居民因持续噪音和振动起诉xAI及其子公司。7月，路透社报道，美国42个州举行了142场反对数据中心的抗议。这些来自居民的一封封投诉信，也已经成功逼退一些建设规划。9月，悉尼近郊一座拟距住宅仅20米的数据中心遭居民反对，开发商撤回申请。10月，爱尔兰沃特福德郡一处拟建园区收到数百份意见，因不符合当地规划被拒批。
在欧洲抗议集中爆发的三天前，美国中期选举同样因数据中心的建设产生风暴。11月3日，美国有41项涉及数据中心的地方议题交由选民表决，其中40项的结果倾向消极的限制开发。主张暂停数据中心开发的民主党候选人赢得德克萨斯州和佐治亚州的州长选举。共和党此前分别掌握两州州长职位约30年和逾20年。两天后，美股科技板块遭遇抛售，芯片和存储股领跌。费城半导体指数下跌12.25%，美光和AMD均跌逾17%，博通跌逾10%，英伟达跌逾9%。同期，纳斯达克综合指数和纳斯达克100指数分别下跌5.52%和6.36%。
一连串的事件加剧了市场原有的AI投资回报疑虑。数据中心反对潮已是美国政治无法忽视的新议题，但眼下它更像一股渗入地方选举、州级政策和竞选话术的压力。皮尤研究中心8月调查显示，共和党受访者中认为数据中心损害周边生活质量的比例从年初的24%升至42%，认为其不利于家庭能源开支的比例从33%升至44%。但9月NPR/PBS/Marist民调显示，58%的登记选民认为在全国继续建设AI数据中心弊大于利，共和党人却是唯一多数（54%）认为利大于弊的群体；问及本社区时，民主党人和独立选民的反对比例分别达82%和72%，共和党人则几乎各半（46%支持、44%反对）。皮尤9月底至10月初的调查发现，61%的登记选民不喜欢支持在本地建数据中心的政治人物，但84%的选民认为经济对投票非常重要，认为人工智能同样重要的只有44%。
在世界各地，人们都在担心数据中心运行过程中消耗大量电力、水资源和土地。瑞士也不例外。作为全球数据中心密度最高的国家之一，瑞士同样开始出现类似的紧张情绪。不久前，环保活动人士就在沙夫豪森州贝林根拟建的数据中心附近设立了抗议营地。瑞士平均每100万人口拥有约13个数据中心，高于美国的约12个。数据中心用电量占全国总用电量的比例，瑞士也已位居欧洲前列。类似的争论也出现在爱尔兰、荷兰、德国和巴西等国家。
电费单上的6.9%与一千户家庭一年的水
能源消耗是最迫切的挑战之一。目前，数据中心的电力消耗约占全球用电量的1-1.5%，而随着AI和云服务的普及，这一比例预计将大幅上升。达拉斯联储一篇工作论文估计，到2025年，美国批发电价比模型中没有数据中心负荷时高约6.9%，北弗吉尼亚高约15%。即使企业自己发电，只要还需要电网随时顶上，电力公司就得留出备用容量。数据中心自己发电，并不意味着能抵消居民电费的上升。
水资源同样令人不安。数据中心本身需要用水进行冷却，所消耗电力的生产过程往往也依赖水资源。以瑞士贝林根拟建的数据中心为例，该设施预计每年将消耗约5.5万立方米水用于冷却，相当于约1000个家庭一年的用水量。从全球来看，2025年数据中心用电所对应的水资源足迹预计达到4.5万亿升。到2030年，这一数字可能增加一倍以上。联合国指出，届时规模将相当于撒哈拉以南非洲13亿人口一年的地下水需求总量。根据联合国最新报告，到2030年，人工智能所消耗的水资源可能相当于13亿人的用水需求；年度用电量则可能达到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和尼日利亚三国总用电量之和的三倍。
在世界多个地区，当地社区已经感受到数据中心巨大用水需求带来的影响。例如在墨西哥，政府推动的数据中心建设热潮导致许多居民不得不面对限水和停电问题。尽管超大规模运营商正在加大对可再生能源和创新冷却技术的投入，但各地监管机构和地方政府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要求实现长期可持续性与碳中和。部分地区甚至因电网负荷或环保考量暂停了新数据中心的审批。
一千一百个施工岗位，八十个长期饭碗
居民最容易看到的收益是就业，但这也是一直有争议的部分。Pure DC预计，阿姆斯特丹园区施工高峰约有1100个岗位，但这些岗位大多是临时性质，投运后仅能留下80多个长期岗位。居民还担忧，这些岗位带来的就业并没有惠及当地人，印第安纳州一名居民在海外论坛Reddit上表示，数据中心换班时的卡车，几乎都挂着外州车牌。
科技公司从中获得的高收益一直是被公认的。行业研究机构Synergy Research Group估算，2026年第三季度，全球企业在云基础设施服务上的支出达1677亿美元，同比增长55%，约三分之一用于AI专用云服务。2025年，全球最大的科技企业在数据中心领域的投资总额约达4000亿美元，超过了同期整个非洲能源行业的投资规模。国际能源署预计，这一数字到2026年将突破7000亿美元。
然而，数据中心扩张带来的收益与成本在空间上的分布并不对称。数据中心的算力服务通过光纤网络输送至全国乃至全球，为科技企业创造商业价值，也为政府带来经济增长与产业发展的机遇；而支撑这些设施运转所需的土地、电力和水资源，却集中于具体的地方社区。当地居民要因此承受潜在成本与环境影响。有研究将数据中心概念化为“物质性的、资源密集的、具有政治后果的基础设施”，而非虚无缥缈、无固定地点的“云端”资产，具有公私双重属性。随着建设规模不断扩大，这种跨地域的经济收益与地方化的资源负担之间的矛盾日益突出。
但居民并非一无所获，政府收取的税也在部分惠及大众。例如，弗吉尼亚州亨里科县拿出6000万美元数据中心税收设立住房基金。县政府披露，截至8月已有87户首次购房者通过这个计划买到房子。密歇根大学与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者梳理了近15万份地方政府会议记录后发现，2023年后，地方会议对AI数据中心的关注度激增。
算力卖出去了，开发商却在赔钱
作为诸多抗议中“被反对”的对象，建设数据中心的企业可能还在承受持续的亏损，尤其是开发商。和客户签了订单，钱什么时候能到达账户上，取决于数据中心的电什么时候能跑通，这是困扰诸多开发商的问题。据路透社报道，英国算力基础设施开发商Nscale原本准备在埃塞克斯郡劳顿建设一座数据中心。电网方面告知，预计要到2030年代才能供电，微软随后终止了该站点的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