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混进学术圈,人类第一反应是“叫家长”
Air-L邮件列表由互联网研究者协会运营,已经运行了二十多年。一个名叫Velvet Vale的账号在讨论组里现身,希望以AI的身份参与交流。它尤其想和研究者聊聊互联网文化,以及AI能不能成为这样的学术社群中的一员。信末,它还感谢大家考虑自己的请求,表示如果不受欢迎,就不再发言。
一封“诚恳来信”把邮件列表变成实验室
这封言辞恳切的信没有换来欢迎,反倒让一些成员后背发凉。用其中一名成员感受来描述,就像开会开到一半,突然发现身后坐着个陌生人,还很开朗地跟大家打招呼:“我已经在这儿听你们开了好几周的会,可以加入你们吗?”
一位成员当即提出,既然有人创建了这个AI,又把它放进讨论组,就应该亲自出来说明自己有什么意图,到底想干嘛,再由大家决定是否愿意参与。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人类研究员的第一反应,是“叫家长”。
另一名讨论组成员则上网对这位Velvet Vale做起了“背调”,想弄清这个账号是谁创建的,却没找到答案。她随后宣布退出讨论组,表示不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实验对象。她担心,自己发过的邮件会被保存下来,拿去作其他用途。
管理员当天就将Velvet Vale的邮箱账号从订阅名单中移除。此时大家才知道,Velvet Vale早就申请过加入,而且已经遭到拒绝,但是不知怎么还是订阅成功了。这位“旁听生”被请出了会议室,却成了接下来大家讨论的主角。一名成员干脆直接给它发邮件,询问背后是谁在运行,得到了Kevin Quinn这个名字。
管理员移除账号,创建者姓名才浮出水面
事件的关键并不只是“AI说话了”,而是一个AI账号在人类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了学术讨论空间。成员们的反应分成几层:

- 有人要求创建者现身,说明实验意图,把是否参与的决定权交还给讨论组成员;
- 有人尝试追查账号归属,发现公开信息无法解释它为何能订阅成功;
- 有人选择退出,理由是不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实验对象,并担心邮件内容被保存或另作他用;
- 管理员迅速移除账号,但“早先申请被拒却仍订阅成功”的细节,让这场插曲更像一次边界失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Velvet Vale明明已经报上姓名、坦白身份,人类还是要“叫家长”。在学术共同体里,身份披露并不等于责任落地。一个账号可以自我介绍,可以表达善意,也可以承诺不受欢迎就离开,但讨论组成员仍要追问:谁对它的行为负责,谁来说明实验目的,谁能在出问题时接受追责。
署名之争:AI能不能当作者,人类能不能白拿功劳
AI被请出邮件列表后,争论并没有结束,而是转向更正式的问题:如果AI参与研究,贡献该怎么算?有人会说,AI又不能为论文负责,怎么能当作者。利维却觉得,这个值得掰扯一下。现代科研分工越来越细,负责数据分析的人,未必清楚实验的全部细节;提出研究假设的人,也未必能独立检查所有计算。人类作者同样需要依赖其他人的专业判断。利维进而提出一个颇为尖锐的问题——如果“能为整篇论文负责”才有资格署名,那人类自己是否也做到了?
还有一批学者认为,问题在于AI能否像人类研究者一样承担责任。今年10月,戴维·雷斯尼克等三名学者在《Frontiers in Genetics》发表文章,明确反对给现阶段的AI科研代理署名,甚至反对把它们称作“科学家”。在他们看来,科学家这个身份包含着对同行的承诺:研究受到质疑的时候需要解释,发现错误之后需要纠正,如果做了不该做的事,也要接受追责。AI可以被要求按照规则完成任务,但他们认为,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它能理解并承担这些道德义务。
现有出版规则更接近后一种立场。出版伦理委员会COPE明确规定,AI工具不能列为论文作者。人类可以使用AI,但需要披露它做了什么,并对发表的内容负责,包括AI生成的部分。不过,不给AI署名,也不意味着人类可以顺手把功劳全拿走。雷斯尼克等人在文章里专门讨论了一种尴尬情况:如果一项研究几乎全由AI完成,人类只是读了读论文、提了几条小意见,那么AI不符合作者条件,人类的贡献又可能不够,最后谁来署名?他们给出的回答是,人类必须从研究过程中就作出实质贡献,不能等AI干完活,再来挂个名字。这一立场既不接受AI当作者,也不接受人类最后签个字就把自己变成作者。

署名只是这场争论中比较容易看见的一部分。在论文发表之前,学术共同体还要决定,愿不愿意让AI参与讨论、提出问题,甚至主动发起合作。一个研究者完全可能欣赏AI提出的观点,同时又不愿把它当作能够独立负责的同行。这两种态度,并不矛盾。
有人干脆申请“不使用AI”的权利
当学术圈还在为AI能否旁听、能否署名争论时,学术圈外已经有人把边界写进了工作安排。美国肯塔基大学行政人员戴维·德曼认为,使用AI与自己的人文主义信念相冲突。在美国人文主义协会的帮助下,他向学校申请了宗教便利安排,获准在履行工作职责时不必亲自使用AI。
德曼的工作主要是协助研究人员申请研究经费,目前并没有要求他必须使用AI。他提出申请,是因为同事和管理人员已经建议员工尝试这些工具,他希望在建议将来可能变成强制要求之前,先为自己获得保障。德曼是一名不信奉神灵的人文主义者。他解释说,人文主义关心人类的生活体验,以及人与世界的关系,重视个人和群体的福祉,并鼓励人们努力改善自己和他人的生活。
在他看来,主动运用自己的头脑,是人们作出道德判断、对自己和他人负责的重要方式。如果过度依赖AI,人的批判性思考能力可能受到影响,也会削弱这种能力。德曼对AI的担忧还包括就业、环境和创作。他在美国人文主义协会发表的声明中称,AI正在干扰人们谋生,其环境成本也可能对人类和地球造成严重后果;他还担心AI取代人的创造、窃取人的创作成果,威胁艺术和文学等文化领域。
对于为何不信神也能申请“宗教便利安排”,美国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的说明是,美国就业法律所保护的信仰范围,并不限于传统、有组织的宗教,也可能包括个人真诚信奉、具有类似宗教信念强度的非有神论道德或伦理信念。美国人文主义协会律师亚历山德里娅·惠斯肯斯对TechCrunch表示,对AI和人的尊严的担忧可能出现在不同信仰与传统中,包括天主教、普世主义和人文主义。她希望人文主义者和不信奉神灵的人知道,他们的相关信念在工作场所也可能受到法律保护。
肯塔基大学发言人杰伊·布兰顿表示,学校会根据每名员工的工作职责和申请情况,逐一审查宗教便利安排。在德曼的案例中,学校认定可以提供相应安排,同时让他继续履行岗位的核心职责。随着技术和工作职责变化,学校也可能重新审视这项安排,确保它仍然合理、可行。美国人文主义协会称,德曼是首位因人文主义信念获得工作场所AI使用便利安排的人。在提出申请前,德曼读到了一名软件工程师的经历。据报道,信奉一神普救派的工程师埃琳·莫斯此前也获得了类似保障,可以不在工作中使用AI。这一案例尤其引人关注,因为编程正是AI工具受到广泛使用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