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压低制作成本,独立音乐人被迫退场
张艺德把复出后的第一场演出定在天津。淡出舞台六年之后,他选择逆着人流往回走。这个决定背后,是独立音乐人正在经历的一场无声挤压:AI生成音乐越来越像成品,平台算法继续放大免费内容,夹在中间、靠写歌编曲接商单的手艺人,最先失去位置。
一角钱一首歌,先把没名气的幕后音乐人挤出局
在天津见到张艺德时,他并不回避AI带来的冲击。他的判断很直接:现在AI软件生成的音乐,对大多数用手机外放的听众而言几乎没有瑕疵,没有名气的幕后音乐人几乎全军覆没。
- 当一个AI平台一天能生成百万首歌,一首歌制作成本从十几万元一路跌到一角钱,产业中游靠手艺接单的人就会被持续压价。
- 价格不断降低的终点,是无利可获,直到转行、销声匿迹。
- 对想靠AI赚钱的独立音乐人,张艺德泼了冷水:“AI赚钱这个说法,对于独立音乐人来说不成立。AI跟人没有区别,就是个工具。”
- 过去手搓歌曲赚钱的机会是万分之一,外行干不了,机会是零;如今外行能一句话生成歌曲、上传谋求版税,竞争更激烈,机会变成百万分之一。“意义只存在于幸存者身上。”
这种取代不会以公告形式发生。它更像一条缓慢断裂的链条:工作报酬越来越低,直到入不敷出;角色从创作主体退化为修补AI生成的东西;项目不再出现,消息不再被回复,熟悉的合作关系自行断裂;最后丢了经济来源,被迫从事其他工作。
CISAC联合PMP Strategy今年1月发布的全球首份AI对音乐与视听行业经济影响研究显示,到2028年,音乐创作者24%的收入可能面临风险,相当于未来5年累计损失100亿欧元,仅2028年一年损失就将达到40亿欧元。2024年一项全球研究还警告,音乐素材库收入中AI创作甚至可能占据六成。资源与收益正被科技公司和算法掌控者攫取,落到具体音乐人头上,就是一个个项目消失。

混音台前反而排起队,中间层被两头夹住
AI并不是均匀地淘汰所有环节。它先接管低技术含量、可批量复制、不需要强烈个人表达的音乐工作,比如短视频配乐、商业广告功能性音乐。但另一边,混音师反而更忙了。
AI混音技术仍不成熟。在词曲价格普降的情况下,制作公司更愿意在混音这个仍需人工精雕细琢的环节上投入。于是行业出现一种割裂:前端生成越来越便宜,后端精修仍要人耳和人手。
真正被两头夹住的是中间层:
- 上面是平台用AI自产自销,流量和版税留在平台与科技公司手里。
- 下面是海量免费内容淹没注意力,听众的耳朵被无限供给填满。
- 夹在中间的老手艺人,既没有顶流IP护城河,也没有“人人都是音乐人”的业余身份带来的低成本优势。
- 写歌、编曲、承接普通商业单这些过去赖以立足的技术壁垒,在AI面前快速失效。
传统唱片行业也越来越糟糕,主流乐坛创造力几近枯竭,华语音乐活力很大程度上由较为独立、地下的音乐人支撑。但做音乐没有想象中来钱:很多人白天被切成零碎时段维持生存,夜晚在宿主软件里埋头苦干;无法提前知道下个月是否还有活可接,也无法对生活做出长期承诺。小型厂牌盈利情况同样堪忧,很多几乎没有盈利,更不用说给音乐人足够支持。学习、试错、推翻重来、情绪与身体的消耗,都不被计入成本。
张艺德把复出首演定在天津:IP和现场才是AI拿不走的
张艺德2011年入行,出过八张个人专辑,办过520场专场演出。他经历过豆瓣音乐人最风光的年代,也亲历过livehouse票房从起步到鼎盛的上行期,直至正规化带来的成本超出自身负荷而停演。他正好站在那个被挤压的中间层里,正准备从幕后工作转到台前,重新回归台前。

如果好听不再值钱,会写歌也不再稀缺,一个音乐人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AI拿不走的?张艺德认为唯一的出路是现场和个人IP。
- 不抗拒工具:AI就是工具,回避没有意义。
- 不幻想回到过去:录音端贬值、平台分成缩水,旧路径不会复原。
- 不指望单靠才华吃饭:写歌能力不再天然构成壁垒。
- 回到现场:回到音乐最能打动人心的地方重新出发。
他也不觉得自己悲观。“我年轻时候给自己留下的资产,张艺德这仨字就够我糊口的。”文化艺术层面,大家需要的是情绪,跟AI参不参与没关系。时代的车轮滚滚前进,是一种不可抗力,音乐只是其中一部分。但正因为如此,幸存者只能把重心挪到AI难以替代的部分:真实的人、具体的现场、长期积累的个人IP。
瑞典榜首“雅各布”被除名,Spotify和Bandcamp给出两套答案
规则远未跟上技术。一首在瑞典播放量达数百万次的歌曲《我知道,你不是我的》(Jag vet, du är inte min),曾高居Spotify瑞典最受欢迎歌曲榜首,却因由AI创作被瑞典音乐产业机构从官方排行榜移除。歌中的“歌手”只是一个数位合成的虚拟人物,艺名雅各布(Jacub)。
调查记者发现,这首歌版权登记在一群与丹麦音乐出版和行销公司“恒星音乐”(Stellar Music)有关联的高层名下,其中两人在“恒星音乐”的AI部门工作。自称“雅各布团队”的制作团队坚称创作过程被误解:“我们并非一家匿名科技公司,只是‘按了个按钮’而已。”他们称团队由经验丰富的音乐创作人、词曲作者和制作人组成,投入了大量时间、精力、情感和财力,并把AI描述为“人类主导的创作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