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眼镜,找寻下一个隘口
IDC数据显示,2026年第二季度,国内智能眼镜出货约61.1万台,同比下降8.0%,是这条赛道狂飙以来的首次负增长。而同一时间,全球市场还在以35.3%的速度飞驰。海外热火朝天,国内先打了个寒颤。
在此之前,没有哪个品类比AI眼镜更相信自己会是“下一代手机”;也没有哪个品类,被这份相信绊得如此之狠。厂商为其All in,资本为其扎堆,发布会一场接一场,仿佛AI眼镜取代手机只是时间问题。可热闹全在供给端,需求端却显得有些不温不火,天天把眼镜戴出门的,似乎翻来覆去就是那批喜欢技术、乐于尝鲜的人。
国内出货量首现负增长,AI眼镜撞上第一堵墙
从产品侧看,扩张确实有目共睹。两年里,AI眼镜重量从五十克压到三十几克,芯片从一颗堆到两三颗,功能从十几个堆到两百多个。洛图科技统计,仅2026年上半年,新发布的智能眼镜就超过70款,接近2025年全年的总和;央视财经6月报道,国内线上在售的智能眼镜品牌已达356个。
这场狂热的一大催化剂是资本。投资人对“入口”两个字向来饥渴,也愿意为一个尚未兑现的未来提前下注;但掏钱的消费者却冷静得多,他们打量产品,至今用的还是普通消费电子的标准。
- 一位从业者告诉光子星球,此前的产品配重和框型默认照着男性的头做,头型更窄、对重量更敏感的女生基本被排除在外,出现“割耳”等问题。直到厂商们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才纷纷在后续产品里添加镜腿角度调节功能。
- XREAL创始人徐驰曾在一次采访中表示,很多国内厂商并不“专业”,对一个复杂硬件品类缺乏足够的耐心与尊重——看到前沿玩家拿出了产品,便迅速跟进、拆解、复刻,再用供应链组合把产品“实现”出来,但实际上对底层问题的理解并不深。
- 就现阶段AI眼镜高企的退货率来看,AI眼镜的整体体验仍不够厚重。尽管很多发烧友享受着参与改善一项新技术的乐趣,主动为找BUG、想场景、提反馈,但大众没有这个耐心,也没有这个义务。他们要的是开箱即用、不用伺候的产品,一旦产品需要其主动适应、容忍失误、还得自己找理由戴上,他的选择往往很简单——不戴。
资本催熟的供给,撞上还没打开的需求,这样的繁荣,自然撑不起“下一代手机”的分量。极客这口井见底,第一堵墙也就竖在了所有厂商面前。
两百多个功能,敌不过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
真正的问题体现在需求变急的时候。有用户带AI眼镜出国,出了大皇宫想坐船,让眼镜找找附近的轮渡码头,它回复:无法通过工具查找附近的码头信息。问它能不能调用Google Maps,它说不能,只能使用高德。同一个高德,在国内、国外是完全不同的待遇。
通勤族用千问导航,指引可以直接投在眼前,箭头随着头部转动调整方向,不用低头看手机。但这个高光场景出了国就失效了,最后用户还是掏出手机,自己导航到了码头。事后复盘,这段“翻车”有一半责任要算在版本头上——乐奇的眼镜分国内版和海外版,国内版绑定高德,海外版才接Google Maps,两个版本对应两个App,不能同时安装,切换要删掉蓝牙配对重新连接。用户带出国的是国内版,配对的手机还是iPhone,有用户反映iOS端的App功能弱于安卓。地图失效,几乎是注定的。

续航和重量同样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光是在大皇宫游玩的整个上午,就有用户充了三次电。鼻梁也承受了不能承受之重,两副眼镜的重量都超过框架眼镜,戴一个小时鼻梁就开始抗议,一上午下来,鼻子上出现两道明显的红印。加上不具备高挺的鼻梁,扶眼镜的次数也比以往更多。
眼镜每回答一次问题,都要走完收音、语音识别、大模型推理、生成回复的整条链路,每一环都会留下延迟。而现阶段的大模型,还做不到随叫随答,答非所问也时有发生。雷鸟创新CEO李宏伟曾在公开访谈里承认,行业过去两年上线了超过200个新功能,用户长期使用率却不到6%,94%的人买回去,只会拿它问天气、查新闻。可这种事,手机顺手就干了,犯不着多花几千块,在鼻梁上再架一副眼镜。
更多人的眼镜,被挂上了二手市场。去年11月底,夸克AI眼镜S1开售后,发货排期一度拉长到45天,闲鱼上的转卖价格也普遍维持在4000元左右,现货一度被叫价到5000元以上,现在99新的价格降到了2000元左右。去年6月,以1999元发布的小米AI眼镜,如今在闲鱼的挂价已经只剩626元左右,一年出头,跌去了近七成。这也让租赁成了一门生意。Rokid、夸克、雷鸟等品牌的热门机型,都能按天租到,日租40元到95元不等。有人愿意加价排队,也有人尝鲜之后折价离场。
从“下一代手机”后撤,厂商钻进了翻译、会议和无障碍的窄缝
曾经把“人人都戴”挂在嘴边的玩家,开始了一场集体后撤:有些玩家秉持着减法,试图把产品做回普通眼镜;有些玩家则一头扎进了车载、翻译、会议、无障碍等窄缝。
这意味着,玩家们似乎暂时放下了“无所不能”的执念,转而追求“缺一不可”,即一副眼镜只要在实时翻译、提词、无障碍字幕这种场景里做到不可替代,就能俘获第一批大众用户。
还有一种退守更彻底,干脆不争用户,转头去往数采赛道,去给另一个风口当“铲子”。眼下,具身智能颇为稀缺的,是能看懂人类怎么干活的第一视角数据。而眼镜恰好长在人眼位置,基于此,渐渐有玩家把给人戴的终端,改造成给机器人喂数据的“眼镜”。比如PICO在GTC上接入英伟达Isaac Teleop架构,PICO 4 Ultra能直接录制第一人称操作数据;小派则与高校共建具身数据平台,并拿到智元旗下觅蜂科技的战略投资。
这意味着,面对那道横在极客和大众之间的鸿沟,玩家们选择绕开它,即不与主流市场硬刚,直接跳到鸿沟对岸的一个个利基市场里,先活下来。这在商业上是务实的,产品复购、黏性和口碑,都比泛泛的“极客玩具”扎实得多。但选择退守,亦将背负对应的代价。毕竟,一旦AI眼镜把自己定位成“垂直场景的工具”,就等于主动放弃了“下一代计算入口”的叙事。
端侧算力跑不动Agent,云端账单又没人愿意买
减法和窄缝能让行业活下来,却喂不饱他们对入口的胃口。在此背景下,这批玩家一边退守,一边又把筹码悄悄压在了Personal Agent身上。

Personal Agent试图实现的“全天智能”,和眼镜赖以成立的“全天佩戴”,在今天AI眼镜的硬件条件下,实现难度都比较高。
眼镜为了戴在脸上,重量、体积、散热、电池全被压到极限,能塞进的,本就是手机或手表芯片降规格后的版本。端侧那点算力,只够跑唤醒、识别这类轻活,跑不动一个要实时理解画面和声音、还要做推理的智能体。
端侧跑不动,就上云。可音视频先上传、结果再传回,延迟、网络环境、Token成本,每一项都得有人买单。
电量亦然。Personal Agent的前提是Always-On,眼镜恰恰是最不允许Always-On的终端。若AI、录音和拍摄火力全开,一两个小时电量就会见底。换电、随身带充电盒固然算得上解法,但仍无法支撑高频使用。
工程的世界里,没有死局,有的是绕开死局的路。一颗几毫瓦的协处理器,或许就能让眼镜始终睁着半只眼,让Agent维持“在场”。Rokid Glasses 2则在光波导上做文章,用光线追踪优化光栅,缩小转向和输出区域,同时不牺牲图像质量,试图解决漏光这一 waveguide 方案的常见痛点。
乐观地说,从卖出去到真正用起来,AI眼镜的真实水位在不断抬升。Rokid创始人祝铭明曾表示,乐奇眼镜的日活在6.5万到7万之间,每个用户每天至少主动交互10次,官方还公布过日均佩戴近8小时的数据,今年春节,它拿下了京东销量和复购双榜第一。
阿里智能信息事业群终端业务负责人宋刚说,夸克眼镜至少是一个工具,不再是一个玩具。他也承认,赚钱一定要有量支撑,200万台以内的规模,需要品牌和厂家一起投入。
在“还不够好”的眼镜上,追一个“尚未成熟”的Agent
2026年被行业称为“AI眼镜元年”,供给侧还在扎堆。如何看AI眼镜的未来?答案在行业大佬们的表态中。Meta CEO扎克伯格预测,AI眼镜将成为下一个主要的计算平台,最终取代智能手机。今年6月,他在一次访谈里放话:“5年后,任何不具备AI辅助功能的眼镜都将说不通。”Counterpoint数据显示,Meta在全球智能眼镜市场份额一度超过70%;据Barron’s援引行业数据,Ray-Ban Meta累计销量已突破700万台。
大厂做眼镜,着眼当然不是眼下这点投入。阿里巴巴集团副总裁吴嘉说,眼镜能捕捉80%以上的人体感官输入,是下一代人机交互的入口。可以先把位置占了,再等需求长大。谷歌则把票投给了Rokid,等于为行业画下一条分水岭:最强大脑——兼容Gemini等多种AI大模型——加上最强眼镜的AR+AI能力,已经在行业竞争中脱颖而出。
但上一轮关于重量、光学、设计和应用的打磨还未收官,围绕Agent的新一轮探索却已经开场。这意味着,厂商们注定要在一副“还不够好”的眼镜上,去追一个“尚未成熟”的Agent——通往终局之路,依然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