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薪180，在「流水线」上给机器人当老师
在招聘软件上搜“数据采集兼职”，跳出来一整屏的招聘信息。“手套数据采集，一天180元，早上八点半上班，七点下班，完成任务就能走，加班另有加班费。”今年暑假，一位想找实习却没遇到合适岗位的年轻人，被“机器人数据采集”几个字吸引。她原以为这像科技馆里的体验项目：戴上设备，做几个动作，既新鲜又不会太累。真正开始工作后才发现，它更像一份需要长时间重复劳动的流水线工作。
招聘软件上，一天180元的“手套数据采集”跳了出来
入职后，先有两天的培训，主要学习设备使用和动作要求。正式上岗时，数据采集员要戴一个VR头显，背着充电背包，两只手各拿一个夹爪。每天上班，大家先在群里认领任务，工作内容主要是戴着设备做家务，包括叠衣服、扫地、洗碗等。
看上去简单，实际要求不少。以叠衣服为例，不能一直叠同一件，T恤、裙子、外套都得有，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叠法；也不能总在一个场景里叠，客厅、卧室要换着来。公司要的是尽可能多样的数据，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角度拍得太多，价值就会下降。每段视频不能少于两分钟，完成后批量上传，再由后台审核。动作不规范、画面不清楚、光线不合格的片段，都会被打回来，不计入有效时长。
不同公司、不同班次的报价并不一致。上述招聘信息写的是“一天180元”，而这位兼职者所在的岗位分白班和晚班，都是8小时，上六休一，按天计工资，白班120元、晚班135元。考核主要看有效时长，一天至少3小时，准确率85%算过关。每个月，公司还会按累计有效时长排名，前几名有额外奖金。
戴上头显背起充电包，叠衣服扫地成了“流水线”
最难熬的是长时间戴着设备。夹爪不太灵活，角度难控制，遇到柔软轻薄的衣服经常夹不住，掉下来只能重录。叠一件衣服往往要重复十几遍，动作又不能完全一样，还得想下一遍换个什么角度、什么方式。手臂一直抬着，一天下来，肩膀、手腕和脖子都很酸。
刚开始做了两天，这位兼职者一度觉得自己以后都不想再碰这份工作了。大概过了一个星期，身体慢慢适应，也更有手感了。她后来发现，有些人的动作不太规范，也能通过审核，实际执行时似乎有一定的“摸鱼”空间。可即便如此，每天重复相似的动作还是很累，和在工厂里拧螺丝没有太大区别。
这里的人员流动性很高，来的大多是年轻人，基本不超过30岁，很多人做两周就走了。公司对新人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她刚来时还有两天培训，后来培训缩短了，新人刚来一天就被要求达到熟练工的水平。做满一个月，她还是离职了。“对我来说，日薪没有高到能抵消重复劳动和身体上的消耗。”她说，如果只是想找份兼职过渡，或者对机器人数据采集感到好奇，可以来试一试；但如果是想长见识、找长期发展方向，这份工作可能不会带来太多收获。
在北京，26岁的郑郑把机器人当“学生”
与暑期兼职不同，26岁的郑郑在北京一家具身智能公司灵御智能做数据采集员，入行半年多，之前做IT。当初在招聘软件上看到这个岗位，还会问平时玩不玩游戏，她觉得新鲜，就投了简历。面试要现场操作机器，看协调性；入职培训两三天就能上手。每天，她戴着头显遥操作机器人，把完成动作的过程采成数据，交给后面的同事训练模型。
这份工作是基本薪资加绩效，收入比上一份少一些。但她对这个行业确实好奇，还愿意继续做。刚入职时看见那么多机器人，她觉得“好牛、好厉害”，但每天重复同一件事，时间长了也会觉得枯燥。家里人问她做什么，她一般会说：“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个幼师，我是在教机器人。”
从仿真环境到电力柜旁，新职业把机器人“送上岗”
在重庆两江新区的七腾机器人有限公司，具身智能机器人应用技术员汤子翔的工作，也是给机器人当“老师”。他通过电脑搭建虚拟训练环境，让机械臂在仿真中学习如何操作电力柜。他不断改变旋钮的位置和角度，模拟实际工作中的不同情况，并利用这些操作数据训练人工智能模型，再将训练后的模型部署到真实机械臂上测试，根据测试结果持续优化，让机器人逐步从虚拟环境中的“学会操作”，走向真实场景中的“熟练操作”。
“简单来说，我们的工作是让机器人从具备能力到能够上岗，也就是从实验室走向可以广泛应用的业务场景。”汤子翔说。今年9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部门发布11个新职业，其中包括具身智能机器人应用技术员。这一职业主要使用遥操作设备、空间数字化工具及仿真测试平台，开展机器人多模态交互数据采集与处理、算法模型微调与适配、系统软硬件现场部署与调试，以及运行效能监控与维护优化等工作。
传统机器人应用更多依靠预先编写的程序，按照相对固定的流程执行动作。具身智能机器人则需要通过大量示教数据，学习任务中隐含的规律，结合感知到的环境和自身状态，做出相应动作。在实验室里完成一次操作，并不意味着机器人就能直接投入使用。到了现场，技术人员还要明确机器人需要操作哪些设备、速度和精度要求、任务成功标准，以及操作失败后能否恢复、何时需要人工介入等。
“总之，就是要把实验室里能够工作的机器人，变成一台可以长期稳定、安全工作的机器人。”汤子翔说。具身智能机器人应用涉及机械工程、自动化、计算机及人工智能等多个学科，不同专业相互交叉、相互协作，共同推动机器人从技术研发走向实际应用。数据采集员是智能机器人的“启蒙老师”。作为具身智能的典型代表，人形机器人正逐步走进日常生活，这背后，需要海量实景数据的反复训练。日薪180元的兼职、按月计薪的数据采集岗位、搭建仿真环境的 new 职业，正处在同一条数据流水线的不同环节。有人把它当作过渡，有人把它当作职业起点，也有人希望未来的机器人不是简单代替人类，而是从事更多高危、繁琐和重复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