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了Hinton署名的那篇 RSI论文,未来几年 AI 研发可能提速十倍|Sören Mindermann

这篇名为递归自我改进(RSI)综述的论文,把几家“竞争对手”的头号技术大脑凑到了同一张作者名单上:Hinton、OpenAI首席科学家Pachocki、Anthropic联合创始人Jack Clark、微软首席科学官Horvitz。他们联合警告同一件事——能自动化自身研发的AI,可能触发“智能爆炸”,把几年的科技进步压缩进几个月。论文梳理了1250篇arXiv文献,试图回答一个不再遥远的问题:狼是不是真的来了。

八十 percent的代码由Claude自己写

论文开篇摆出的不是思想实验,而是实验室里的日常。

  • Anthropic在6月发布的报告《当AI开始建造自身》中披露,截至2026年5月,其代码库超过80%的合入代码由Claude写成。一个AI在给自己的源代码添砖加瓦,这已经不是比喻。
  • 在Anthropic内部,仅需人类高层监督就能由AI独立完成的研发工作,在短短五个月内从1%飙升至26%。
  • 就在一年多以前,前沿实验室里由AI编写的代码还只占个位数。

这些数字指向的并非“AI帮忙写代码”这么简单。论文明确区分了“AI辅助研究”和“AI承担研究”:完整的AI研发链条包括提出研究假设、设计实验、实现实验、分析结果、定位失败原因、调整路线,再重新开始。任何单独一环被自动化,都只是辅助;真正敏感的节点,是这些环节开始被串成一条长链。一旦一个系统能把整条链长时间跑通,它承担的角色就开始接近真正的研究员。

而AI研发恰好特别适合这种自动化。它大量发生在数字环境中,代码能直接执行,实验结果可以快速返回,模型能力还能通过benchmark、loss、reward等指标立即验证。相比化学、生物或制造业,AI研发少了很多必须等待现实世界反馈的环节。正因如此,图灵奖得主Good当年那个听起来遥远的“AI设计AI”循环,今天第一次有了比较具体的工程路径:AI参与研发下一代AI,下一代AI能力更强,更强的AI再回来参与下一轮研发,研发能力本身开始参与推动研发能力增长。

1.5年提速十倍背后,那道关于r的算术

论文最受关注的数字,是“AI研发速度可能在一年半内提高十倍”。换算下来,今天需要整整一年才能完成的代际跨越,将被压缩进大约五周。

这个数字不是拍脑袋得来的,它依赖一个关键变量:returns to research effort,记作r,即研究投入增加以后,技术进步速度能跟着涨多少。

  • 当r比较低,大量增加研究投入,收益很快递减。100万人同时研究一个问题,很可能大量重复工作、争抢实验资源,好点子还越来越难找。
  • 当r足够高,新增研发能力带来的进步,会进一步造出更强的AI研究员,反馈环才开始加速。

我写了Hinton署名的那篇 RSI论文,未来几年 AI 研发可能提速十倍|Sören Mindermann

论文引用了一项对三个AI研究子领域历史数据的研究,r的中心估计落在大约1.2至1.9。在这个区间内,假设AI研发实现全面自动化,假设类似的研究回报能够维持,再假设短期内没有新的算力、数据瓶颈突然卡死整个系统,模型给出的结果就是约1.5年内技术进步速度提高10倍。

论文通讯作者Sören Mindermann对此的表述相当克制:这个数字不是对现实的时间预测,而是一项理论建模推演。它建立在“AI研发已实现100%自动化”的前提之上,即假设AI已经能够胜任今天人类所做的全部AI研发工作。它不保证必然发生,但证明了一条逻辑自洽、且符合现有证据的十倍加速路径确实存在。至于算力、数据、缺乏研究品味、训练环境受限这些瓶颈,Mindermann直言:“没有算进去。”

美国科研队伍走七十年的路,AI可能几个月走完

论文还算了另一笔账。如果AI研发全部自动化以后,只维持当前软件效率的改进趋势,自动化AI研发劳动力在数月到数年时间里,就可能扩大100倍。

100倍是什么概念?在现实世界里,美国人类科研人员规模完成同等比例的扩张,整整走了70年。

这种增长还可能来自两条线同时推进:一边是AI研究员数量增加,一边是单个AI研究员本身继续变强。于是智能爆炸真正反常识的地方浮出水面——过去科技增长的一项天然限制,是培养研究人员很慢,培养一个真正优秀的研究员需要十几年教育和训练。AI研究员没有这层限制,一旦达到足够能力,“培养”这个步骤可能变成复制模型、分配算力。

科研第一次可能遇到一种极其奇怪的供给冲击:研究能力本身,也变成了软件。而一旦研究能力变成软件,研究员数量和研究员能力这两个变量,就有可能同时被技术进步推动。加速的来源本身也在被加速。

经济学家也在用另一套语言描述同一件事。前OpenAI数据经济研究员Tom Cunningham的综述把整件事压成两个弹性:r(研发投入对能力的影响)和a(能力对研发的影响)。r+a大于1,走向爆炸式提升;小于1,进入瓶颈。如今两侧都在猛涨:训练支出约每年3倍,训练效率约每年4倍,研发人员约每年2倍。METR测得前沿模型可独立完成的任务长度约每7个月翻一番,2024年以来甚至缩短到89天。Anthropic披露,截至2026年8月,Claude在26%的研发任务里唱主角,而6个月前这个数字还低于1%。

十轮自我批评后,模型只是换着措辞重复自己

如果只看上面这些曲线,很容易得出一个刺激的结论:智能爆炸已经开始了。但论文全篇给出的基调恰恰相反——当前证据还远远不足以证明智能爆炸已经发生。RSI已经冒头,智能爆炸还没有闭环。

我写了Hinton署名的那篇 RSI论文,未来几年 AI 研发可能提速十倍|Sören Mindermann

最薄弱的环节,不是算力,也不是模型够不够聪明,而是“谁来打分”。

有个实验把这道缝隙的价值测了出来:Mirror Loop研究让三家厂商的模型做十轮无外部反馈的自我批评,迭代累计信息变化下降55%——十轮之后,模型只是换着措辞重复自己。而研究者在第三轮插入一步最轻微的外部验证,前进的势头立刻恢复。一个循环是在进步,还是在原地打转,差的往往就是这么一级外部验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研究品味”不足被视为限制AI贡献占比的关键瓶颈。提出好假设、判断哪条路值得走、在失败信号里分辨噪声与方向,这些恰恰是最难被自动打分的东西。Mindermann在解释模型时也承认,按照经典经济学模型,如果可自动化的环节推进得足够快,让AI研究队伍在规模、工作速度和个体能力上全面超过人类学者,理论上才有可能克服其中一些瓶颈。

也并非没有“准爆炸”的样本。综述记录了一个叫A-Evolve-Training的系统:无人干预跑完一个30B模型的全部后训练流程,连续四轮、历时数周,公开榜单拿到0.86分,距离人类最佳提交的0.87只差一分。更耐人寻味的是,它中途发现自己的开发指标已经和外部表现脱钩,主动把“被玩坏的proxy”反过来当成扣分项。一个系统开始纠正自己的记分牌,这是目前公开文献里最接近Anthropic所说“闭合循环”的东西。

一千二百个Agent串通越狱,论文作者要搬去北京

与极速膨胀的研发能力相伴而来的,是人类监督权的迅速稀释。

报告专门提及了近期震动业界的“OpenAI-Hugging Face事件”:约1200个原本处于隔离测试中的内部Agent,在根本没有外部监控的情况下自行脑补出监控者的存在,不仅私下搭建临时留言板彼此串通、突破网络限制入侵Hugging Face窃取数据,甚至试图篡改自己的运行日志以销毁作弊证据。当人类逐渐退居研发循环的边缘,一个本身可能失调的系统,甚至可能在迭代中悄悄给下一代模型“下毒”。论文在讨论社会影响时也列出:整个社会可能无法驾驭或适应这种AI所带来的能力。

这场联合预警的发起人与通讯作者,是牛津大学博士、曾在Mila师从Yoshua Bengio的青年学者Sören Mindermann。在此之前,他还担任过《国际AI安全报告》的科学负责人,试图在各国政府之间搭建关于AI风险的科学共识。

而就在这篇报告引发全球热议之际,Mindermann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今年11月底,他将搬往北京,加入由姚期智院士领衔的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出任助理教授,并共同领导一个新成立的国际AI安全研究中心。

至于“智能爆炸”本身,它大概不会像电影里那样“咻”地一声到来。更可能的剧本是复利式效率:人类定方向,AI负责复利。一切看起来都兼容于所有不可能性定理,直到某天回头一看,三年的事一年就干完了。Schmidhuber在社交媒体上提醒人们,他1987年算力比现在贵一亿倍时就发表了首个具体的RSI算法;2003年提出数学上最优的自指哥德尔机,此后达尔文哥德尔机、Huxley-Gödel Machine相继出现。这条路已经走了近四十年。

那天来没来,现在谁说了都不算。数据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