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会悄悄干掉小红书吗？

从自研大模型到接入DeepSeek，小红书的AI试错之路

2022年底ChatGPT出现时，小红书创始人毛文超曾用GPT提问：“小红书会被颠覆吗？”彼时他相信，社区里真实积淀的生活经验内容是一座难以被AI撼动的护城河。然而，2023年起小红书不得不加速布局：先是自研通用大模型基座“珠玑”，2024年8月推出AI搜索助手“点点”。但自研模型的体验并不理想，2025年2月点点转而接入DeepSeek，而社区另一款AI搜索“问一问”则直接接入通义千问。这场自研路径的“折返跑”暴露了小红书在技术积累和算力上的短板——至2026年，内部从事AI工作的员工不过百人，与字节豆包团队千人规模形成鲜明对比。

更关键的是，产品“点点”始终未能建立差异化认知。截至2026年4月，点点在App Store下载榜仅列186名，评分用户仅45人；而“豆包”的评分条数达192万。2025年底，点点被迫从独立应用回归小红书主站左上角入口，从“进攻型产品”退化为“社区内置工具”。同一时间，内部被重复建设的还有“问一问”——两个AI产品功能相似，分属不同部门，造成资源浪费。直到2026年4月，小红书才宣布将两个产品整合，并成立AI一级部门Dots，由新任总裁柯南直接统领。

一个“活人社区”的AI慢哲学：宁可不做，也别做错

“社区里不应该出现AI”——这句话一度是小红书内部共识。2024年，当其他公司争相将AI塞进每一个页面时，小红书社区搜索团队却对AI SEARCH的覆盖率极度保守：最初仅覆盖1%～2%的搜索请求，申请扩展到10%被老板否决，最终只放宽到3%～4%。理由是“影响面太大”。这种克制源于对社区“活人感”的珍惜——首页双列图文“城市街道感”的设计，使得AI入口的位置反复犹豫，甚至担心AI搜索会让用户跳出浏览，降低APP使用时长。

2025年初DeepSeek横空出世，小红书内部做过数据对比：用户同时安装DeepSeek和小红书后，后者搜索量是否下降？结果是“真正开始担忧”。但即使如此，团队依然没有选择接入DeepSeek R1——因为R1的思维链长、生成答案慢，会影响用户体验。“快最重要，用户不会等，他会认为是bug”——这一决策事后被认为正确。而在更宏观层面，2025年春节期间，AI项目让位于CNY春节营销；2026年以前，商业化OKR稳居前两名，AI仅排第三。这种“宁可慢，别出错”的节奏，甚至让毛文超一度失去对AI的兴趣，汇报频率从两周一次降为一两个月一次。

当AI批量制造“假人”，真实社区价值反而被放大

2026年4月27日，小红书在北京举办首届AI治理开放日，首次完整公布AI治理主张：鼓励AI作为创意放大器，反对AI作为造假工具。这一动作的背景是2025年中国动画微短剧市场规模同比激增276.3%，AI内容正在以惊人速度吞噬数字空间。仅2026年以来，小红书已处置AI不良行为超百万例，其中AI托管账号超过80万个、AI造假笔记近15万篇。最典型的是“OpenClaw”工具——只需自然语言指令，就能自动完成内容生产和社交互动，被网安部门预警。

小红书的态度鲜明：平台不应在“完全拒绝AI”和“放任AI生长”之间二选一，而应划清边界。鼓励清单包括：AI提升信息价值（如科普可视化）、AI创作虚拟角色、AI辅助视觉创作；严禁清单包括：AI造假（仿冒名人、虚构人设）、AI低质（批量同质化、猎奇）、AI侵权、AI账号扰乱秩序。所有AI参与内容必须主动标识，否则平台会统一打上AI贴条。有意思的是，这一治理让人类创作者看到了希望：央美国画毕业生一方利用AI让宋代院体画动起来，但坚持手工创作、主动标识，最终获得平台流量扶持。结论很清晰——当AI泛滥导致“模型塌陷”（用AI生成数据训练AI导致性能退化），真正源于人类经验、独立思考与原创表达的内容，其价值前所未有地珍贵。

商业化与真实性的新战场：AI搜索动了谁的蛋糕？

AI搜索不仅威胁社区氛围，更直接冲击小红书赖以生存的广告收入。数据显示，2025年AI技术已导致小红书广告收入同比下降18%，用户对笔记真实性的怀疑比例从45%升至……（参考资料2，但数字不完整）。核心矛盾在于：当用户问“什么吹风机好用”时，AI搜索会基于社区真实讨论生成品牌推荐列表（含百分比），这直接与品牌方利益冲突——如果投了商业化广告的品牌却排在第三位，客户不乐意。商业化团队曾一度希望AI搜索团队不主动生成购物推荐列表，但目前该功能仍保留。

这一冲突本质上是小红书长期存在的“真实感”与“商业化”矛盾的AI版升级。过度商业化侵蚀社区，缺乏商业化又难以为继。AI的到来让天平更加摇摆：一方面，AI搜索能提升用户留存（“问一问”使社区用户留存率提升约2%–3%）；另一方面，它可能加速用户对广告内容的免疫，压缩平台变现空间。2026年，小红书将AI从第三优先级提升至更核心位置，甚至校招只开放AI岗位，但这场赛跑中，它既要跑赢技术，又要跑赢自己的商业本性。

结语：AI不会“干掉”小红书，但会重塑它的生存法则

从自研模型挫折到治理主张落地，小红书展示了一种“技术保守派”的生存策略：不追求成为AI先驱，而是试图让AI服务于社区的真实底色。但风险同样存在——技术积累与算力资源的短板，意味着它可能错过下一个产品爆发的窗口。2025年当OpenClaw等Agent类产品崛起时，内部员工不得不靠vibe coding自己搭建工具。目前，小红书内部还存在多个“保密AI项目组”，刻意隐去小红书身份对外测试产品，希望从旅游、时尚等垂直领域找到突破。

最终，AI不会悄悄干掉小红书，因为一个拥有真实用户和高质量语料的社区具有反脆弱的属性——AI越泛滥，真人分享的价值越凸现。但前提是小红书能持续在治理与创新间走好钢丝。正如其在AI治理开放日上所说的：“人们最终沉淀在一个社区里，不是因为那里有最丰富的信息，而是因为那里有最真实的人。”